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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与《多重人生》

2026-02-17 · life notes

今天,2月17日的夜晚22:10,我正式通关了这部科幻大作——The Alters。耗时16小时,我无法用语言阐述自己此刻的震撼之心——但是我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,大概吧。我想从故事和个人领悟的几个角度讲讲这部游戏对我的深刻影响……好像玩到什么也是天注定,总有命运把我带往该前进的地方。以下内容为几十分钟内激情创作,可能含有各种错字和语病。

以下,是不剧透的部分。到剧透部分,我会拉一个分割线。


故事的开端

Jan——听起来像个欧亚地区的名字,是普通的建造工。在科技高度发达的近未来,外星开采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事情。和妻子因为鸡毛蒜皮离婚、又因金融危机失业,Jan就像每个路走岔了的ordinary person那样,病急乱投医,最终加入了Ally公司的星际开采计划。他要前往一个陌生的星球,寻找一种几乎是可以凭空创造有机物的物质——Rapidium。这个计划给钱比较多,却不一定能活下来。

““我”,第一个Jan”
“我”,第一个Jan
但是,我想活下来。

这就是游戏的简介。开场,我们突然降落在冥滩般万物不生、充满辐射和污染的紫黑色大陆上。同队的其他人全部阵亡了。仅剩我们自己,Jan一人,在压抑的荒芜气氛中寻找出路。基地是个车轮形状、可以运动的模块组合,外观看着像一群集装箱,非常具有赛博朋克美学。但是,我们孤身一人的Jan,哪里能完成整个团队的任务?

所以,他选择了利用在星球上发现的Rapidium,创造自己的分身,简单来说,就是克隆人。克隆人的意识经过量子计算机计算了发展分支。每个人和Jan都有所不同,但是又都是Jan,只是在某个选择上走了不一样的路。就在和其他的自己这样相处的情况下,一路尝试自救吧!


最深刻的领悟:哄好自己

我要说,最有趣的地方是——这个游戏中,必须要哄好自己,并且无条件接受来自自我的一切。

Jan——这应该不算剧透,他不算幸福。他有着家暴的矿工父亲,逆来顺受、患有重病的母亲。选择逃离还是反抗?选择逃离的Jan性情懦弱,最后成了一个普通的建造工。选择反抗的Jan成为技术员,但是性格粗鲁暴躁,情绪高度敏感。你能说……做了不同选择的人,就不再是Jan了吗?不……他们都是Jan。作为本体,也就是最初的Jan,好像负责了重新养育自己,在封闭的末日基地里解开每个自己的心结。而他,也在这个过程里完成了自我蜕变,逐渐发现自己其实是成熟且具有领导力的人。

玩到第十个小时的时候,我为其他Jan的一些行为感到烦躁。他们凭什么不好好干活?要知道,这是个基建游戏,需要在没有辐射的白天出去收集资源。他们为什么游手好闲,为什么这个植物学家Jan动不动就说自己思念老婆,这个技术员Jan对我如此性格粗鲁,我在给游戏NPC提供情绪价值吗?

然后我意识到——

他们都是我自己。 来自我自己的声音,不是吗?有一片“我”是恋爱脑,对家庭有着柔软深沉的眷恋。有的 “我”反抗了父亲的霸权,也变得难以相信他人。有一部分“我”有着无法放手的遗憾,有着特殊的执着。这些碎片组成了我本人。运转的基地就像是我的肉体,不同的灵魂碎片在让我成为“我”。有时,我的内在分崩离析了,无法调和,而作为本体的我,能放任他们就这样争斗吗?可能现实生活中,我确实放任了他们争斗,但是在游戏中,我面临着马上就要全体阵亡、资源短缺的剧情。这个制作精良的游戏甚至设置每个人都要吃饭和睡觉,烹调食物需要用有机物和食材在厨房中合成,睡觉需要在基地里建造寝室。所以,我必须要调和“自我”之间的关系。

在游戏中,表现为我要作为Jan,当一个大家长。满足他们的爱好、身体和心理需求,然后好吃好喝地供着。碰到他们吵架,我就劝劝这个、再劝劝那个,争取能迅速调和。

这好像给了现实中的我一条出路。


⛔ 以下是剧透部分 ⛔

“我的基地”
我的基地

好吧,我们开始剧透部分。是时候分析一下我遇到的每个Jan的性格了。

在这十五个小时的游玩中,我克隆了6个自己。不算少了,但每个人都塑造到了极致。

技术员 Jan

如我上文所提到的,Jan的家庭条件并不好。而技术员,则是站出来勇敢反抗家暴父亲,改变了一切的人。他受过背叛,情绪高度敏感,性情有些粗鲁,但是却最先面临了存在主义危机。正所谓,外壳是为了隐藏柔软的内里。他经常在想,自己只是一个克隆体的话——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?母亲的遗言,公园里那朵似要绽放的花,病重的母亲坐过的长椅,一切都是真的吗?

科学家 Jan

科学家Jan是我的第二个选择。因为,科学家实在太重要了,没有科学家研究,我们怎能离开这个恐怖压抑的星球。科学家Jan是个非常轴的人,有一次,Jan在大学中没有获得奖学金,结果科学家Jan又努力了一年,成功地拿到了。他也选择留校,继续做自己的研究,最终成为一个大咖。他极度理性和现实主义,面对自己被克隆出来的事实非常认可和淡定,但是他过度想要成就了。一直期待着所谓的价值变现,喜欢发文章,就像每一个科研工作者一样。

植物学家 Jan

植物学家更像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的人,有着美好和柔软的恋爱梦想。植物学家的记忆里,他没有和前妻分开,反而是当了家庭煮夫。当然……在我们想要回到的地球上,前妻和Jan的关系早就破裂了。他会在温室中摆弄这个那个,然后做出可口的菜肴来。他性格逆来顺受,总是思考着一些多愁善感的问题。像一个小绵羊。

精炼工 Jan

选择他是因为我当时急需一个精炼工——他的角色就看起来有些扁平了,却很务实。他是一个同性恋者,并且热爱健身。只要在基地里给他修了健身房,他好像就没什么不开心的。他在妈妈离世之后选择居住到了国外,又碰到自己的真爱——然后失去真爱。真爱在钻井油台的爆炸事故中去世了。但是,那只是他的记忆……在现在的地球上,真爱会不会还活着?

矿工 Jan

他就像父亲一样,是个脾气暴躁的矿工。但是他却在一次事故中失去了自己的手臂。显然,克隆出来的矿工Jan有着完整的身体。所以他开始幻痛、崩溃,焦虑,对止痛药Overdose……

You see,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“完整性”这样一个议题,不是吗? 每个Jan如此不同,却又殊途同归——那就是,他们过得都很糟糕。他们都在问,如果当年我的所作所为有所不同,一切是否会产生变化。如果我在人生的重要事件上换一个选择,一切会不会——分支、长出新的枝芽。会不会……不同?我也会问自己,如果我的精神状态很好呢?如果在某件事上,我能再勇敢一点?每个人都会这样向自己发问。但是……这一切好像没有用。


四个观点:人何以存在

游戏想要探讨的一个主题,是人何以存在

在游戏中,我玩得像上班一样。游戏时间早上7点从床上醒来,给其他的Jan在厨房里做饭。做完饭,安排他们上班。然后我需要去外界进行探索,安置挖矿点,寻找资源等等。回来还需要调解人际关系,帮助他们和睦相处。科学家Jan和技术员Jan老打架,就好像我身体里自傲敏感的一面总和理性思维的一面不对付。工作持续到游戏时间晚上8点,结束后还需要组织团建。团建,通常是看一些电影之类的云云。

在其中有一部电影短片上,我听到这样一句话:

人类的自我是什么?几千年后的新文明说道,啊,这是潜意识腔室上层里面一个叫ego的退化器官。如果它异常激活了,就做一下切除手术。做完手术之后,我们就会重新和自然归为整体,而是忽略自我这件事。人类不要再觉得自己很重要了!人类,对于宇宙的历史长河来说,一点都不重要。

这是观点1,也是我持有的想法。我认为人类的自我意识是一个巧合,一个错误。

当然,游戏中还有观点2。因为其他克隆体的记忆是量子计算机模拟出来的,所以我们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:如果量子计算就可以模拟人的一生,那么,什么是意识?意识和记忆不是等同的。意识究竟存在吗?你能说克隆体Jan就不是Jan了吗?

游戏中,我认为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。

在玩到一半的时候,我们会遭遇非常严峻的问题。克隆体因为发育的太快,脑中发现在控制思维和记忆的部分出现了异常的肿瘤物质。也就是说,如果不及时解决,所有克隆体都会死。

有两种方法:选择前妻所在的医疗公司的脑部植入物,还是再创造一个没有意识和记忆的Jan,直接把他的脑组织给切掉,拿给我们自己用?

后者,就等同于吃人。

但是前者,又有着永远活在公司掌控的概率之下。

你会怎么选?我差一点就要选吃人了。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和科学家Jan是一样的。如果是吃人,只是好像选择了自己的脐带血,这又有什么不人道的呢?我只想活下去。这很重要吗?我更不想给前妻添麻烦。前妻之所以是前妻,就说明应该将旧情了结了。

但是,游戏的制作公司不这么想。看,又是“公司”。游戏的制作公司虽然承认这是一个两难选项,但是,吃人在道德水平下应该是不可取的。我会询问每个克隆Jan的意见,问问他们怎么看待——大部分人宁肯死,也接受不了吃人。

但是,这时候,我还是把那个空壳一样的Jan给制造出来了。我们叫他白板。白板Jan,没有记忆,没有意识,没有智慧。牙牙学语的婴儿。在造出他的瞬间,我就突然决定——不,我们不能把他当作一个工具来使用。他会笑,会对着舷窗外看似恐怖却又广阔的天地欣赏美景,虽然还不怎么会说话。大智若愚,存在即是存在。我必须承认存在的合理性,我必须认为西西弗斯是快乐的。 这是观点2的答案。

所以我选择了使用医疗公司的脑植入物。

这时候,技术员叛变了。他的最后一句话是“对不起”,然后狠狠给了我一下,把我打晕在地,就这样离开了现场。技术员一直对这一切都接受不了。“成为你的克隆体,你从来没问过我是否同意。我多么希望自己没有出生!”

最后那句,“我多么希望自己没有出生”,我也说过无数次。

但是我不能理解技术员的想法。之前,我们是把酒当歌的好兄弟,我还救了你的命,你怎么就能叛变?带着我的物资就这样走了?

然后我领悟了第三件事,观点3。后面我们可以寻找到技术员自己的营地,发现他几乎弹尽粮绝,但就是不肯回来,就像我分崩离析的内心。这时候,游戏应该给出选项,我甚至可以想象一个打他一顿的选项了!你抢我的物资,以仇报恩……

但是,这个游戏,没有给出任何对技术员态度不好的选项。好不容易找到他,便只有安静的关心,和“我来带你回基地吧”,“你需要补给吗”……

这一刻,“我”作为最原本的Jan,已经成为了一个足够好的母亲。在辐射和末日之中,这分完全纯净的感情刻画让我十分震撼。不得不说,被技术员背叛,我是有些真情实感地生气,在脑中不断刻画再会时会遇到什么选项。

我心中冒出的想法有这些:

明明是我创造了你,你应该感恩你的存在。
你有什么好自我怀疑的?还搞存在主义危机?我好吃好喝供着你,整个基地就你最麻烦,要求很多。
如果你对我没用,我甚至想要消除你。

这一刻,我听起来无比像那个加害者了,不是吗。

但是,游戏没有给我成为压迫者的选项。它只允许我用和蔼可亲的态度对待技术员,想办法劝他回家。

我突然领悟了什么。我就是一直这样对待自己的,把一部分自我的需求忽略、仅仅因为无法完全理解,就选择矛盾而不是求同存异……自我压迫的结局是自我放逐。 好像我心里也有一个技术员走向了荒野。无边无际,扎营在外,早就到了生死存亡之际。

技术员想证明什么呢?存在?自由?他要求他自己的权益,他没有要求很多。

“我和出逃的技术员Jan再次相遇”
我和出逃的技术员Jan再次相遇

当然,我成功劝回来了技术员Jan。

玩到这里,也快该思考一下克隆体们的去处。最终如果我能成功回到地球,那么克隆体们又该怎么办?他们的最大概率,大概是被消除吧。我翻了一些游戏攻略帖子,有很多傲慢的人认为这游戏十分无聊,还要哄着NPC的情绪,所以抛弃掉他们也没什么不好。但我的感受不一样……我从见到每个人开始,都好像真切地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。不仅仅是长着一样的脸——而是那种遗憾和错过,生活中的后悔,像弦一样真实地相互共鸣。我把他们每个人都当成了自己残缺的一部分,我认为……

我的理想是实现自我的自由发展和个人幸福。

但我已经获得不了这种东西了。

可是克隆体还有无尽的可能——所以,我一定要送他们回家,回到地球,回到自己的生活。 这不是英雄主义,是我做出的、无比真实的决定。我就是这么认为的。

这时候,还有观点4的诞生。在技术员出逃之后,基地少了一个重要帮手,团队处处受限;此时,我开始思考,能不能去修改一下自己的思维和意识,让自己变成一个具有领导力的人。

这看起来很合理,毕竟设备都在,对吧?

所以我选择了尝试。

这一段演出让我无话可说。我在沙漠中跑过自己落了灰的回忆,然后——周围都是指责我的声音。任务中突然死去的队友。

然后,游戏尝试点明一件事——

这些指责我的声音,同样来源于我自己。

我看到了自己错误的部分。我尝试不断回溯自己不够完美的部分。我的霸凌和背叛,都是自己的霸凌和背叛。我在内心世界看到对自己的尖啸,那怎会来源于外界。

柏拉图在《美诺篇》(Meno)和《斐多篇》(Phaedo)等对话录中阐述了这一理论:人的灵魂在堕入肉体之前,存在于一个理念世界(理型界),已经知晓一切真理和知识,所谓的“学习”并不是获取新知识,而是唤醒灵魂深处已有的记忆。

所以,这段剧情并没有给主角突然增加很强的领导力。而是引导他发现了自我。

自此,我们已经集齐四个观点,就好像四元素、四个正交的方向,神的四个神圣的词汇。

我们可以走向终局了。

“救援队到来了”
救援队到来了

终局与虚无

我对于结局的想法,就是为了其他克隆体拼尽全力,对前妻尽量一干二净不要干涉,对公司使用珍贵的资源进行要挟——我这里有最珍贵的Rapidium,我只要你保住我的存在。我不求说出事实,不想解决世界的腐败和反乌托邦问题。

我要“我”完整的存在。 最后,我做到了,我将愿意回地球的克隆体带回地球,想办法送他们以自由;我接受法律审判,接受公司的说辞……

缓刑期间,桌面上放着其他克隆Jan寄来的明信片。有着不同的风景,同样的笔迹。

“其他Jan的来信”
其他Jan的来信

我揉揉酸涩的眼睛,发现前妻因为我的事情丢了工作,社会也由于珍惜资源的发现掀起轩然大波。所以,我又活成了什么样呢?

这个游戏前面给了我们4个观点,来回答此刻的空虚。

One must imagine Sisyphus happy.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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